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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影子

傍晚的时候,一个人走在街头,从路边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包摩尔。平放好了10元纸币,看机器优雅而强硬的吞咽下去。螺旋缓缓的向前,在快落下的时候却卡住了。
   我用手拍打机器,或者把手从取物处伸进去,试图把香烟拿出来,但都徒劳无功,真想狠狠的踢它两脚。
   “怎么?”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吓了我一跳。
   回过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眼睛因好奇而明亮。
   “东西卡在了里面,没有落下。”
   “是什么?”
   “摩尔一包,D2。”
   “哦,”他点点头,然后掏出了一把一元的硬币,投币,点D2,螺旋又继续向前推,这次很顺利,两包香烟一起“啪”的落下来。
   我欢呼一声,蹲下去取了出来,一人一包。
   “你的,谢谢。”
   “不客气,”他微笑,“远处看来,你像是要把自动贩卖机砸了似的,吓了我一跳。”
   “呃……”我有点尴尬,“你也吓了我一跳,我以为你是维护治安的警察,来抓我的,或者罚款。”
   “怕罚款?”
   “不不,如果我再有一包摩尔的钱,也会这么做的。”
   “哈,”他爽朗的笑,又把那包粉色的摩尔交给我,“送你吧。”
   “啊,这怎么行?”
   “别客气了,我又不抽女士烟。”
   我稍一犹豫便痛快的接了过来,“那就多谢了!”
   “不客气,我只是在挽救这台自动贩卖机。”
   “顺道使我不会去警察局。”
   我们一起大笑起来。
   “我的名片。”他伸手从西服的内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递给我。
   我接过来,礼貌的看了一眼:李重眉,RS公司技术部总管。
   “有事情给我打电话。”他磕了一下鞋子,踢嗒一声,手插在口袋中,微笑着,俏皮得甚至有点轻佻。
   “唔。”我点头。
   “再见。”
   “再见。”
   目送他离开,随手拿起名片看看,习惯性的就扔在了路边的垃圾筒里。
   已经是黄昏了,天色更晚,还像要下雨似的,我深吸一口气,快步的走开去。

  “欢迎光临!”老板高声说。
   我立刻从打盹儿中醒过来,看见老板正在瞪着我。
   “欢迎光临。”没时间在心理抱怨老板的易怒,向客人走去。
   还不到8点怎么就有客人来了,他坐在里面阴暗的一张腰果形的位置上。隐约觉得有点眼熟。
   他正低头点烟,火光映照到脸上,使我想起了两个月以前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啊,”忽然想起,“是你。”
   听到我的惊讶声,他也惊讶的抬头,或者想不到在这种地方有熟人吧。
   “两包摩尔。”我提醒他。
   “啊。”他恍然大悟,“你在这里上班?”
   “兼职罢了。”
   “啊。”他应了一声。
   心念一动,把烟灰缸放到他面前,“先把烟熄了吧,这里不让吸烟的。”
   “哦哦,”他有点尴尬,“抱歉抱歉,不知道。”
   “没关系,来的好早啊,这家酒吧一般9点以后才有人来,而且多为熟客,人并不多。”
   他替我拉开椅子,示意我坐下。
   “恩,我只是经过罢了,听到了这里面正放着Deep Pulple,很喜欢,所以就进来了。不过也好,九点后,你就不能陪我聊天了。”
   “是么?”我瞥了一眼老板,他并没有看我,看来不以为杵,我就放心的待了下来,"我很喜欢Deep Pulple,"
   “很静。”
   “是么?我以为中年人通常会把它当成噪音。”
   “可见我心理年轻。”
   我忍不住笑了,心中尽是对他的好感,成熟,沉稳而又活泼。
   “平时在上学么?”他问。
   “我有这么说么?”
   “哦,因为你说是兼职。”
   我耸耸肩,“是啊。”
   “为什么作兼职呢?”
   我摇摇头,有一种很轻松的感觉,对他说什么都不难,“攒钱。”
   “啊,你很需要钱么?”
   “也不算,只是钱总归是最可靠的东西了吧,奇妙的安全感。”
   “那倒是。”
   “比如说上次那盒摩尔,一次没落下来,再投入些钱,就会连本带利的还给我,一点也不亏。”
   “你觉得别的很亏了喽?”
   “也不算,不过我既不想获得多于付出,也不想去权衡究竟是错是对,只要普通的平衡就知足了。”
   他没说话,开始眯缝着眼睛看墙壁,“是庄的照片?!”他惊叹。
   “哈,”我笑了出来,“你怎么会知道他的?”
   “天呢,”他有点语无伦次,“真没想到在这里可以遇见一样喜欢庄的人,他实在是个伟大的摄影家。”
   “是啊。”我点头,无限的崇敬。“如果用声音来形容图片,这些就叫天籁吧!”
   “被世人所忽略和遗忘的伟人。”
   “喝点什么?”我站起身,尽管遇见知音激动的脸都发红了,不过不可玩忽职守。
   “一瓶啤酒就好了。”
   我点头,转身,听见他又在说,“喂,有时间再陪我待会儿!”
   我低头,笑,“一瓶啤酒。”
   酒保转身去取。

  “没想到和你待会儿这么难。”
   我们一起走出酒吧,已经是12点多,酒吧里人尚多,不过我已换班。
   快步从人很多的步行街走出,放慢脚步,行人已零零星星,路灯长明。有一点冷意。
   他伸了个懒腰。
   “不好意思。”我围好围巾。
   “没,是我自愿的,还得多谢你陪呢。”
   “唔……”围着围巾说话说不清楚,“这么晚回家,家人不着急?打个电话吧。”
   “不用。”他回答,“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我吃了一惊,并没说什么,只随口问,“妻子呢?”
   后来我明白他究竟是对我想说什么了,就像我可以和他轻松的说话一样,他亦有同感。
   李今年四十二岁,世界上或者没有比他更能感觉孤绝的了。去年八月,父亲母亲两大家子,从孩子到大人,一起租了一辆大巴欢喜的去作全家旅行,43个人。由于出差,他在目的地等大家,可等了整整两天却谁也没见到。
   除了大巴掉下悬崖的残骸外,别无它物。很难想象那种感觉,应是一种彻头彻尾的荒凉感吧。充满希望的。
   想起《乱》的结尾,夕阳下吹着笛子的少年,充满希望的等待着死去的姐姐。
   “现在回家么?”我问,问完了就立刻又后悔。
   “不,”他有点怅怅的,但立刻又变的一种奇怪的兴奋,或者是我的错觉吧。“无所谓。”
   “那——”我迟疑,“再见。”
   “再见。”

  事实由他讲出来,平淡的像个故事,其实大多数人都是只了解故事,而并不了解故事背后的事实。
   脱下鞋子,洗澡。拿着信用卡看个不停,水分使大脑有些罢工的趋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只得它这么老实。
   又想起重眉,是一种奇妙的感觉,没有怎么觉得他的悲哀,更多的却是一种兴奋。
兴奋?
   不该吧。
   心中很不合规矩的蠢蠢欲动,是一种对非平淡生活的好奇吧。
   “喂?”
   “咦?摩尔小姐?”
   我答是。不料这样的年纪了还有这样的新外号。
   “已经一点多了,早点休息。”觉得自己打电话给他也不是很合适,但忍不住想和他联络。
   “哦,谢谢。”他声音俏皮爽朗。

  “最近时间格外多么?不忙?”拿了一瓶子给他,就坐下来。
   重眉趁七点多就来了酒吧,这样客人稀少,我就能有些许时间可与他聊天。
   “我已经辞职了啊。”
   “啊,”我惊讶,若记得没错,他是一家大公司的技术部主管."多可惜,不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那样的位置呢."
   “唔……”他轻笑,“是啊。”
   我心中有一点隐约的了解。好像有一根线“啪”的断了。
   “下个星期要去洪都拉斯,上班太不方便了。”
   “啊。”我惊讶,“怎么可以,好多事情要做。”
   “事情?”他也惊讶,“什么叫作要做的事情?”
   “学习——工作什么的。”
   “傻孩子,”他说,“那有什么用?”
   我没接话。
   "我有时忽然觉得,我现在才出生一样,但四十岁的出生不免是有点遗憾的吧,可是人生却第一次在我面前出现.”
   是,生命从来不骗人,只有自欺欺人而已。
   李又因何会如此呢?
   他辞职的时候怕还会有人觉得他自暴自弃吧。谁能知道他成了最积极的呢?
   “好了,我走了,回去收拾行李。”
   “嗯。”替他接过大衣,看他穿好,心中有莫名的情绪。
   看他直到他的背影从门后消失。

  连着两个月都不见他的踪影,或者他真的去了洪都拉斯。
   每每想起这一点,都让我觉得有点落寞。
   能和他一样么?不不,自然不能。下午留在自己的小公寓,百无聊赖,胡思乱想,那样放纵,能嚣张几时?我安安稳稳的攒钱,安安稳稳的生活,不想一点的冒险。
   李在这世上是孑然一身的,或远的不知名的血亲还有吧?可已无用。他之于这世界终于是自己的了。因此40了仍叫出生。从婴孩出现起,或者根本不能叫零的出生,甫一出生,就已经身负重任。所以那时的孩子都叫“欠债人”,不叫生命。
   人总是渴望生的,我疲惫,总算可以理解李为何总带有一种兴奋了。原来到了40也能出生也是好的,这么说来,人总是希望能摆脱一切血缘一切关系吧,渴望熟悉的死亡。就这么统统的死掉。
所以会有歌曲啊,叫只爱陌生人。是,在陌生人面前,自己可重生吧。

  “哈!”他大声叫了一声,使我吓了一跳。
   “啊,回来了?”他脸黑了,也瘦了好多。却神采熠熠,浑然不似40多岁的人,并且又开朗好多。
   “是啊。”
   其实我见到他也满心欣喜,甚至是大欢快的。
   “洪都拉斯如何?”
   “美不胜收。”
   “叹为观止?”
   我找出啤酒,给他倒回。
   “有什么收获?”
   “唔……”他沉吟,“你知道么?若不是你,我不会谈那么多过去的事。”
   过去,已经成了过去。
   “其实,你见到我时,我就已经转变.如果往前推几年,我才不会注意到别的.那时我怯懦,自卑,无趣,沉闷。”
   “可你本质上仍是活泼。”
   “真的不是。”他摇头,“或者人真的只是需要开放。”
   我很有点嫉妒的看着他。
   “现在我有好多朋友,好多兴趣,好多特长,原来都不晓得。”
   “原来,只是一个影子吧。”
   “是啊,阳光下的影子,因为责任像主人一样的站在那里,主人死了,影子才出现。”
   “主人死了,影子不是消失了才对么?”
   “不,不,主人死了,所谓的阳光也就消失了,没有阳光,哪有影子?”
   我点头。
   “其实,主人何尝不是我们自己,不过,是因为自以为温暖的阳光照射下来,才使本我反而成了影子。”
   这样和他絮叨着。心理平和而感伤。命运对他不知是格外恩宠还是格外残忍吧。
   看了他带来的照片,果然是爱摄影之人,不拘一格,强烈风格。若是主人还在,他一辈子都实施不出这样的才华吧。
   “往后打算做什么呢?”我问。
   “去雪山,去旅行,去探险,死不上班,交好多朋友。”他说的句句肺腑。
   “哦,我还以为你会磕药,偷窃。”
   “哈。”他笑,“如果我乐意,自然可以。”
   “随心所欲?”
   “是。”
   “七十而不越矩。”
   “我是幸运儿,四十即可,七十可以是因为七十主人正终。”
   “世人的眼睛?”
   “随便怎么说吧。”

  如此这般,和李成了朋友,也算忘年。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格外畅快,似乎在面对诚实与坦白,能知道来源于心的声音。
   李成了全天下最活泼的人儿。他曾给我带来过一张旧照片,我根本认不出来的,原来真不信气质有那么大的作用。
   原先那么卑微的一个人。时间格外恩赐他,在阳光所照射的地方,独独是给了他一丝畅快阴凉。
   “我这次要出海。”
   我已经不会惊讶。
   “看看独身闯海的感觉。”
   “独身?”我才惊奇。
   “嗯。”他点头。
   “多危险。”我说。
   “是啊,所以才有趣。”
   “哪里呢?”
   “朋友帮助联系了一处小渔村,从那儿出发,海水多变,恶鱼出没。”
   “……”我沉默,“多保重。”
   “嗯。”
   “有一天会定下来么?”
   “谁知道?”少想点吧,“身体会思考的。”
   “是啊。”
   “最近觉得格外喜欢海呢。”
   “祝你好运吧!”

   最后我向老板请假,和他一起走了出来,多云,稍有点阴,导致一切看起来格外清晰,空气舒适。
   路过贩卖机的时候,他买了一听啤酒,又是一大堆一元的硬币,叮叮当当。由于运动激烈,打开时啤酒泡泡涌了出来,洒了一手。
   我靠在贩卖机上,默默不语。
   “那我走了。”他说。
   “再见。”我又说了一次。并目送他的身影走出视线。

  半年了,他没再来找我,他家的电话由于没有交费也成了空号。
   不知他是终于想留在了哪里,还是丧身恶鱼腹中了。
   等地铁的时候从地铁站里买了张报纸,看见新闻上赫然是一个杀父杀母的案件,恶行令人发指。罪犯仅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记者说,看见那孩子的时候,那孩子格外的平静,还带着一丝微笑,我看着图片,甚至觉得那微笑带有一点的超脱。记者说,究竟是什么样的社会压力使孩子产生了这样的心理变态云云。我忽然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使我觉得恶心。一下想起了螳螂。
   “或者我需要去监狱里修行。”红灯亮了,恍惚间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又想起了李,想起他走那天对我说的话。
   “世界上最干净的地方。”他总结说。
   大学毕业了,成了朝夕的虫子,心中郁闷。随即辞工,四处闲散,偶尔打工,也不愁饭钱。家人都怨气冲天。我却怡然自得。多少我是主人与影子并存了吧。
   时光以这种固然的顺序前行,再没有漏了一小分土地。
   黄昏时还爱出去闲走着,路过自动贩卖机的时候也会再买一包摩尔,但机器却再没出过什么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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