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狗日的股票 |
牟敦乐
程丰义怔怔地盯着电脑,股票分时走势图上每砸下一笔抛单,心中便一阵酸痛。一条弯弯曲曲的黄线从显示屏的左上角,一路下滑,似乎要把电脑屏幕裂开一道冷冷的口子,直至跌到显屏的右下角仍不见止住的象,再看看K线图,已是飞流直下,面目全非。
连续单边大幅下挫的股市,使得盘面十分难看,此时程丰义的脸上好比有一百条蚯蚓在爬,比盘面不知还要难看多少。股价一分一分往下移,资金在一点点蒸发。当初7万的投入就这样一点点、一天天在退缩,现在已不到4万元,缩到什么时候才止住?这处处点缀着玫瑰与美酒的股市,瞬间撕掉温和的面纱,露出了它狰狞肮脏的面貌,像是一头青面獠牙的怪兽,一步步追逐着手无寸铁的程丰义,但一切为时已晚。
程丰义昂着头走下楼梯,在迈下大楼台阶时,脚下一拌,一个趔趄,差一点栽倒,程丰义不由自主地摇摇头,看看周围的人却是没有一个人顾得上笑他。在这让人伤心的市道面前,其实每个人的心情都是一样的,差不多每一个人都已变成输红眼的赌徒,懊恼,痛心,惊怕;但同时和程丰义一样许许多多的人,都在梦想有朝一日,股市再度摧城拔寨,红旗飘飘,股指重新爬上一座比一座高的山峰:我早晚会有坐拥百万的时候!
不过今日,人人从大楼上下来,都一声不响地走向自己的自行车、摩托车。人们期待中的红五月没有出现。今天是周五,一周的最后一个交易日,也是五月里最后一个交易日。程丰义算了一下,只一周股票就跌了20%去,也就是在这一周内八、九千块钱就不声不响地溜走了。像是有一把钝刀在程丰义的身上割着,揪心地痛呀!程丰义挺起身来,有意识地拢一下头发,整了整衣角,正一下领带,心中努力地做着抵抗:玩得起得玩,玩不起也得玩!
程丰义并没急着走开,而是在证券公司大楼前一个中年妇女擦皮鞋的小摊上坐了下来,强作镇静地把脚伸给了擦皮鞋的中年妇女。
想当初离开学校时,家人和朋友确是有些同情,但当他到城里转了一圈回来后决定要炒股时,大家异口同声,竭力反对他炒股:别进城了,城里消费高,在镇上,换个地方再教学吧;城里的风气越来越不好,我看在乡下就不错,环境也好;炒股那东西,咱没炒过,听说风险大,最好别炒。
想让我再找个地方老老实实的教学?我可是呆够了学校了,不管教学待遇如何高,一月七八百元也好,一二千也好,我程丰义已经中了邪,今生今世再也别想让我进学校了。程丰义死活听不进别人劝,一门心思想炒股,还反复给家人做工作:中国是发展中国家,股市在中国才开始,我的大学同学早几年炒股的哪一个现在也称个几百万!要是听他们的劝,早几年炒股,我现在的小腰也不至于这么细,谁想捏捏就捏捏。我现在离开学校看起来是个孬事,也是一个机遇,就看怎么看待这个事了,等着几年后我是百万富翁时你们就信了。
今天的境际是做梦也没想到的,程丰义日夜寝食不安,像是一头蒙了眼的叫驴一样,憋闷得心中十分难受呀!关键是这钱不全是自己的,借了二姐的2万无,借了朋友的1万,还有从老婆手上连哄带懵集来的1万元,如果现在要还账的话,一年的功夫白搭上不说,自己辛辛苦苦省吃俭用多年攒下来的3万元的家底,也就付之东流了,那一分一厘可都是血汗钱呐。
一年前的二月十四日,那是一个带着玫瑰香味的傍晚,程丰义把从国泰君安证券公司办来的帐卡,和在路上拾到的一枝芬芳红艳的玫瑰花,带回了自己在造纸厂暂时借住的单身宿舍。在小而亮的灯泡下,程丰义仔仔细细地欣赏着自己名下的股票卡,嗅着香气扑鼻的玫瑰花心想:等着我的股票涨到10万元的时候,就带着老婆去桂林旅游一圈,那时正流行一首《我想去桂林》的歌;等着涨到20万元的时候,就到香港逛逛;等到有30万的时候,就住到城里来,连老婆的工作也辞了,不在那个破地方呆。自己离开学校,妻子虽和自己不在一个学校,但都是一个镇上的学校,自己在中学,妻子在小学,妻子学校里的人自然也会知道在程丰义那里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在镇中学被开除了,妻子在镇小学日子也好不到了哪里去。那时程丰义在想到妻子的处境时,甚至想到如果有了钱,还是先让妻子进城,然后再是游山玩水,因为妻子是个很要脸面的人。一年了,自己收入全无,家里只有老婆每月的六、七百块钱撑着,如果就现在这种情况,还了钱、吃饭都要成问题,就程丰义本人目前的状况,如果作为一家上市公司,不破产也得被“PT”或被“ST”了,程丰义想。
程丰义的发财梦彻底破灭了,特别是在每天早晨一睁开眼时,心中更“突”地一激灵:我的天,这一年来我都做了些什么,我的4万元钱哪里去了呀,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对于一个没了工作的人来说,后果是多么可怕!每每此时,程丰义想得最多的就是赶紧找个活干,挣点钱,以便尽快弥补炒股造成的损失。可盯盘一天之后,拖着疲惫的影子回到宿舍时,随着暮色的降临,自己的激动也便消失了。程丰义挣钱的心境在许多时候象是开放的牵牛花,早晨是艳艳的,靓靓的,一到傍晚,便软了,蔫蔫的,没有精神。钱算什么,钱不是人挣来的吗?想挣还得是交易大厅才有呀,答案也只有在那里,即使再跌,哪一天也有长的股呀,大街上的钱,是那么好挣的?
自从杀进股市,忙忙碌碌,出出进进,总是挣少赔多。要么是抛了的股票随其后疯涨,让自己懊恼不已,要么买进的股一路走低,又让自己痛心疾首。这种恶性循环,让程丰义一进股市就被裹进一种极度刺激的情绪中,只要一闭上眼睛,大脑里便是花花绿绿纠缠在一起的股票走势图。
好了,好了,大哥,在中年妇女的大哥声中,程丰义缓过神了,噢噢,程丰义应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元钱递了过去。程丰义在股市好的时候去过几次洗头房,也只限于洗头。在程丰义把脚伸向中年妇女时,便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又是坐在洗头房里的椅子上,不是把脚交给了人家,而是把头交给了人家,还在习惯地等待着敲敲捏捏的享受,可是今日还没有什么感觉就结束了,并且是这么快,程丰义从中年妇女惊愕的表情上看出了自己的失态,极不自然的脸上生出一些尴尬了,好在手机恰到好处地响了。
电话是郑玲打来的:有事想请你拿个主义,电话里说不便,你在哪里,我去接你。这样吧,四点你在电信大楼下等我。
交易大楼与电信大楼相邻,程丰义一看时间还有半个小时,就在路边的书摊上随便翻翻书刊。程丰义满眼都是炒股的书,《炒股就这几招》,《套住庄家》、《从一万到百万》,特别是程丰义看到那本从《一万到一百万》,不禁百感交集,千言万语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嘿!程丰义最早买到的股票方面书就是这本。程丰义没再翻书,这些书都成了咬他程丰义的草蛇,都是中国股市这个怪物的帮凶。程丰义捡起几份证券报翻着,从上面找到自己手上那几只破股票的条目,看看点评,差不多都是风声鹤唳。
程丰义,老程!
郑玲到了,卟卟卟,一辆火红大踏板摩托在程丰义跟前停了下来。郑玲托起头盔前面的玻璃面罩,笑眯眯的美人眼盯着程丰义。郑玲把长发从头盔里拨弄出来,飘在红色风衣的外面,一条腿支在地上,一条腿在踏板上,上呀!
看大街上这么多人,多难为情,我带你吧。
大男子主义,好吧。郑玲一偏,走下车来,把摩托车车把交给程丰义。
往哪,到桃花坞吗?
不到桃花坞,还有哪里可去,先生?
郑玲是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单身姑娘,连个正式工作也没有,靠画画过日子,有时自己画了画裱了,放在字画店里让人家给代卖,有时给人家广告公司画广告画,给人家放字样,整天就这么在城里漂着。日子饥一顿饱一顿的,在月亮湾下游的桃花坞租了房子住着,已有几年了。
春夏之交,天气在温和的南风吹拂下很是宜人。程丰义没有让车子开得很快,控制得像今天的天气一样不愠不火。程丰义虽然没有从下跌的股票情绪中走出来,但是心里也是清醒的,像是一个牙疼的人走在钢丝上,尽管疼,但一定要使自己保持镇静。程丰义努力不去想股票,试着把自己的情绪移到这运动的节律中来。直到郑玲双手从程丰义的腰上揽过来时,才真真实实地感到春风是这么的撩人。四月春风似小挠,挠得心里直痒痒。郑玲柔软与硬感分明的身子,淡淡的清香,还有不时撩到程丰义脸上的长发,这一切是多么地让人清爽!在程丰义的身子里像是有一股清澈的暗流在涌动,从先是从高高的皑皑雪峰之上哗哗往下流,然后流过晶莹冰川,流过辽阔的原野,最后蜿蜿蜒蜒汇至大海入口处。
此时摩托车已驶出城区,正沿着月亮湾大堤面南而去。
摩托车在月亮湾大堤上行驶着,春日的夕阳里,大堤上空荡荡的,极少的行人和车辆。堤岸两边是一丛丛盛开的夹竹桃。多美的春天呀,南风吹拂着,艳艳的花儿盛开着。程丰义突然加大油门,摩托车受惊的野马一样飞驰了进来。面对这空旷的大堤,这时的程丰义才有了些真实感,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股票算些什么?那不过是些数字游戏!
然而程丰义一闭上眼,那些缠在一起的红的黄的绿的白的图线,就像一条条不屈不挠的虫子,一直往心上钻,钻得心里一阵酸一阵痛。面对惨不忍睹的股市,程丰义内心遭受了巨大的冤屈,欲望骤然间膨胀,这一刻突然有了一种想赤裸自己的想法,不由得腾出另一只手在自己的骚根上狠狠地搓了两把。但自己并没有嚎叫,程丰义知道在这样的城区里嚎叫是不会有一点点回声的,就好像面对汪洋无边的股海,自己就是有个10万20万的,也不过是一只蚂蚁与巍峨泰山对峙,不会有读书时爬到泰山顶上一呼天下应的感觉。曾经是风华正茂指点江山视金钱如粪土的程丰义,今日是打掉牙往肚里咽,连一点血沫都吐不出。只是车子突然尖声叫了起来,又是“突”地往前冲去,然后是在不宽的河堤上做着了一个又一个极惊险的“S”弧,车子两次都是切着大堤的左右外边沿,差点飞下岸去。程丰义把一切冤屈憋向着摩托车,一会把摩托车驰上大堤外侧的夹竹桃上,一会双脚狠狠地抵在松软的绿草地上,犁起一层湿乎乎的沙土,一会把车极速地穿过横过大堤的羊群。
摩托车在程丰义的手上,像一架喷气式飞机,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就这样忽左忽右忽急忽停地被程丰义虐待着,身后的郑玲血液轰地涌向胸口。一种野性,正自身上的每一个细胞中涌动,另一种失控也在郑玲身上蔓延。郑玲的双手从后面紧紧地裹着程丰义的腰,双乳热热地抵在后背上揉搓着。郑玲的双手从程丰义胸口一点点往下移,直至双手紧紧裹在程丰义的小腹上。
桃花坞,是在城南20里外的一个小村子,在月亮湾大堤的外侧,以盛产蟠桃而著名。郑玲来这里租住,一来这里安静,二来冲着有着百年历史的桃园。村子里多为果农,有一些在城里做生意的人租住在这里。村前村后是大片大片的桃园,桃花开时,远远望去,灿若红云,仙境一般,十分好看,郑玲就是在一次写生时认识这个地方的。
有一条倾斜着的小路从大堤上面一直到斜到大堤的根底,摩托车沿斜路滑翔一般下了大堤,再往西驶便进到了桃花坞村子。
一进郑玲的小巢,程丰义就把大门掩了。程丰义一手揽了郑玲的后背,一手托了郑玲的腿弯,踹开里间门,就把郑玲托着往床上扔。
程丰义急急地掀起郑玲的上衣,郑玲衣服连同乳兜一下子全被抹了上去。程丰义一头拱在郑玲了白白鼓鼓的胸脯上,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噗”地一声吐出,然后就再也没有动静了,就这么一直闭着眼睛,爬在郑玲的胸脯上一动不动了。
好一会儿郑玲不见程丰义动弹,心中正奇怪,突然觉得有热热的东西在胸脯上流淌,撩起衣服看时,却见程丰义流下了长长的两行泪水。这让郑玲惊愕不小:你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在城里浪荡一年多了,也没人管着,太自由了。我觉得一个人太舒服太自由了也不好,我是不是得回学校去,我这个人没约束就不知道怎么过了,心里就没底了。
太舒服了不好吗?净说些没头没脑的话,那是你在学校时呆傻了,没见过你这样的怪人,是不是觉得与我在一起有了犯罪的感觉?如果是这样,那就算了。
郑玲把程丰义的头扳过去,扔在床上,自己下床,整了衣服,拢了头发,在镜子前立着。
郑玲租住的房子是里外两间房,里间是卧室,外间是工作室兼客厅。一些或摞或立的画册堆在书架上,一大张铺了毡毯的写字台上堆放着各色颜料小碟,一些废画稿胡乱地堆在写字台下面的地上。整个房间,最显眼的是一幅郑玲个人的裸体油画,差不多占住了客厅北墙的大部分。程丰义第一次面对桃花坞郑玲的裸画时,几乎羞得抬不起头来。但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程丰义虽不是见多识广,但见主人把自己的裸画挂在客厅里还是头一次。郑玲细长的双腿,微微隆着的小腹,白而挺的双乳,特别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很认真地带有挑战意味地注视着观者。
程丰义像是一条被黑棒敲断腿的狗,蜷在郑玲的床上,一声不响地舔拭着伤口。七零八乱的许许多多幻觉一齐涌来,在程丰义很小的时候,父母到田里劳动,自己在家烧火,烧着烧着就打磕睡,直到火烧到锅灶外面,引起家中大火,自己才被惊醒。那次从火团里逃出来后,程丰义自己立在南墙底下,尿水洒了一裤子,那惊恐的场面多少年后仍让他忘不了。惊恐的事情后来又发生过一次。那次和郑玲在湖边上,正是你来我往大汗淋漓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非常熟悉的女人在一边喊自己的名字,顿时程丰义双腿抽筋,身子颤抖了起来,麻了爪的鸡般滚落在草地上。事后让郑玲奚落了不止一次。可那次也是特别奇怪,明明是有人喊他,停下来后静静地听时,周围却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风声和夜鸟的叫声,更不见人影。
今天,面对损失惨痛的股市,又有一种莫名的恐惧,使得程丰义再一次感到身体的微微颤栗。程丰义使劲闭着眼睛,期待着时光飞流,只有时间是医治股市创伤的良药。连续的大跌,星期一怎么也得有所反弹了,星期一,星期一,快些来吧。
程丰义的反常表现让郑玲不知所措,每个细胞中充满的激情像是遇到了来自遥远星空的反物质,一点点一丝丝在消退。郑玲一个人退出卧室,到客厅里整理起房间来。郑玲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油画拉上布帘挡着,这也是郑玲自挂起油画后第一次认真地拉上布帘。郑玲收拾好写字台后,又把堆在地上的近一个月来的废画打了捆提出门外,然后再调兑颜料,泡上画笔,准备干活。
郑玲半个月前接了一批活,给风月阁洗浴中心的宋老板画一批美女出浴图,共30张,宋老板以每张150元的价格订下,一月内完成。郑玲一天一夜可以画两张,加紧些,还有最后两张,今明两天就可以完成了。郑玲画这批工笔画画得很辛苦,每天弯腰站七八个小时,有时累得蹲在地上便睡着了,往往是突然一下子墩在地上,然后怔怔地爬起来再接着干。除去成本,郑玲可以有4千元的收入。这是郑玲一生来最大的一次买卖,不管这些画用来干什么,那不是郑玲能管的,郑玲除了按时交画外,在画作上要拿出真功夫,要把美人画美,丰乳肥臀地美,不能让宋老板不满意。
郑玲发誓要当中国一流的画家,除要到北京读研究生外,还要在中国美术馆做画展。郑玲崇尚梵高、莫奈,仔仔细细地研究大师的作品,努力使自己的作品表现出些怪异的画风,搞出些怪诞的东西用来参加画展,但又不得不为生计而费心思,于是再画牡丹、梅花、猫、虎、仕女画之类东西拿到街上去卖钱。据说市里评选十大有潜力女画家时,郑玲还榜上有名,有好事者还将其仕女图评为其代表作。郑玲听后哭笑不得,这些老朽们真是闲得难受了。不过程丰义这个门外汉的一番理论,也是让郑玲的创作有了新的认识。程丰义说,你现在完全没有必要搞什么创新的,在这样的小地方,再创也创不出什么好东西来,要挣钱,只管挣钱,有了钱到北京到国外去,那才是真正地作画。郑玲觉得有道理,所以郑玲后来再作画时干脆就是干活。
但后来有件事还是让郑玲心动,市里要出一套青年画册,庆祝建党八十周年,参加省际间交流,书稿由省里的知名画家推选。有130余人报送了画稿,有这么多人这是郑玲没想到,小城不大,却是热闹,有着这么多的毕加索、唐伯虎们在争相献艺。更让郑玲没想到的是,自己只是送了很少的几幅画稿,却是在最后通过的6人中就有她郑玲,这让郑玲高兴,因为证明了自己自视不凡并非盲目自大。
郑玲高兴的是自己的画稿通过了,画稿直接就留下了,但新愁又至,入选的每人先交2万元的书号款,这是要向北京交的,得马上送走,剩下的印刷、编务、制版等费用可缓一下,但也不能拖得太久。郑玲把积攒多年积下的2万元交了过去,郑玲问了,印刷等杂费还要有2万。郑玲是下了决心的,是一定要出这本册子的,如果此时不出,那就是对自己不负责,对艺术的追求不执著,郑玲太想成功了,想当时为了让名家给题个边款,把省吃俭用省下的半个月的生活费,打点了给人家送礼,人家只看了一眼画说,回去再画几年吧。更有一位三流画家在翻看她的画作时,故意用胳膊肘蹭自己的胸脯,郑玲在用眼睛警告那穷酸画家时,看到他的口水都已流到下巴上去了。想起这些,看看现在,郑玲就有一种复仇的快感。
郑玲一开口便是某某世界大师怎样怎样,不管是程丰义听懂听不懂,都要讲,更多的还是要到北京去,要到中央美术学院读研究生。今天,郑玲向着成名迈出了一步。和郑玲比起来,程丰义和郑玲都有过教学的经历,但离开学校的原因却是不同。同样,郑玲在对艺术的追求上又是非常自信,在这方面是令程丰义自愧不如,当然,有时程丰义也想,这个城市里真正像郑玲这样理解艺术的,恐怕也了了无几。想自己当年考学纯粹是为了饭碗,逃出农家门,哪里还想自己的爱好、志趣、发展之类。在高考选志愿时首先考虑的便是师范类,程丰义总算还不负家人所望,考取了地区的师范学院,也算是圆了大学梦。上学光学费不交这一项就能给家里省下不少钱。程丰义在读高中阶段还真有过做画家当作家的想法,学校放寒假从县城回到家里,还真的给左邻右舍画过几张堂屋里挂的横匾,梅花,仙鹤,兰草,无师自通,居然像模像样的,有的人家一挂十来年,这也是去年回老家过春节时的新发现。去年回家时,又有人说,丰义,你那年画的画子旧了,再给俺画张吧,就在那时程丰义发现还有邻居挂着十几年前他画的匾。自己在那一刻也想过,如果一开始就专攻美术,最赖是到大学时期,现在也该出些成果了,事实上到了大学,即使是《世界美术史》课程,也是了了草草地过去了,呼呼啦啦搞了一阵子文学社,写作也虎头蛇尾。现在看来郑玲与自己的那种自发性的兴趣完全不是一回事。各种流派的世界大师,郑玲都是一点点一滴滴,刻意地去研究去吸收。郑玲胸怀目标远大!这也是程丰义进一步了解郑玲后对她慢慢生出的一种崇敬感。与郑玲相比,人家每一天是为着自己、为着自己的理想在生活,自己只是平庸地活着,甚至是很少坐下来想想如何生活。在当今许多的女子宁愿用身体去挣钱,也不愿意去求知,进步,想想自己也是想投机取巧,靠炒股发财,靠不劳而获过日子,自己与她们何异?现在给你一千万,买断你的一生,你过一辈子富贵日子,你一生什么也不用干,那一生的价值何在?相反,郑玲这样一个弱女那种除却巫山不是云的豪迈气概,让程丰义越来越感到弥足珍贵。
说来程丰义认识郑玲完全是出于偶然。那是一个周五,程丰义在下午大盘交易结束后,仍久久不愿离开交易大厅。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数字,就像是虚拟的梦幻一样,一会就变成了超市里花花绿绿的物品,一会又变成了大饭店里的美味佳肴,一会又变成了灯红酒绿下的妖艳女子。就在程丰义开始炒股不久,在7万元的基数上就多出了8千元,也标志着程丰义首战告捷,心中正是长风破浪,风帆激荡。良好的开端,让程丰义信心大增,感到交易大厅里的小椅子,电脑的吱吱叫声,都是那么亲切,连大厅里来回走动的保安也和别的地方的不一样,也是这么和气谦逊。直到打扫卫生的工作人员开始冲洗地面时,才意识到该走了。走出交易大厅后,程丰义第一次坐在楼前的小摊上让人家给自己擦皮鞋,程丰义坐着,正好对着前面沿街的水饺铺,程丰义就看到一个眉清目秀的姑娘在等着吃水饺。水饺上来了,姑娘狼吞虎咽地吃起来,一个水饺下去,突然就被卡住了,显然是被烫着了,后来那女子的眼角竟然流出泪水来。程丰义看到这姑娘,细而长的眼睛,浓浓的眉毛,直视的目光,还有那纤细的手指,干练的身姿,决不是一个平常女子,很可能只是一时的不得志。程丰义看到姑娘好像是在跟谁生气一样等了好长时间也没有吃,手腕拄着筷子在小木板桌上,足足有十几分钟后才勉强地吃了几个。当然程丰义还是看到了姑娘有几分姿色:苗条的身材,突出而挺拔的胸部,披着的长发,和绷紧牛仔裤的滚圆屁股。程丰义想,如果这姑娘只是一时不得志,那么此生必定有超人之时。程丰义看见放在地上的一个黄帆布大提包里一端露出些卷着的画轴,不早不晚,就等姑娘扔下筷子时,程丰义走过来搭讪:姑娘能看看你的画吗?姑娘只是点了一下头。是卖的吧?姑娘还是点头。多少钱?看看吧,喜欢了再说价钱,姑娘说话了。果然姑娘的话里有些霸气。她想程丰义是不会欣赏她的画作的。姑娘说话嗓音有些沙哑但很是有磁性,很好听的,带有一点点沂河上游那里的口音。程丰义知道,那个地方可是出过不少多才多艺的灵性女子。程丰义掏出600元钱,拍在桌子角上,并没看画,只是摸了两幅就走。
在这座城里,就是最好的画家的画作每幅也不过300元钱,程丰义想,我600元拿走你两幅画应该没问题的。程丰义把画轴往腋下一夹,沿着人行道往前走着。心里还是想着那轻易得来的8000元,8000元,相当自己一年教学的收入,这对涉足股海不久的程丰义来说,心里简直是抹了蜜一般,这股市赚钱也太易了,早几年知道这事,早就发财了,怪不得股市这么多的人在炒股。此时的程丰义见到的天是蓝蓝了,水是清清的,花是艳丽无比的。程丰义还听别人说过一句话,多余的钱只有做多余的事情。挣了钱了,花一点有什么不可以?买两幅画就是了。
也就是看见姑娘吃水饺时,想起自己6岁时那一年。那是一个夏天的中午,程丰义老家的村子里住着工作组,工作组的人每周五吃一次饺子。有一次光着屁股的程丰义扶在门上,看人家吃水饺,工作队里的一个小青年说,小孩,我们3个人每人在你肚皮上打一个响,每人给你两个水饺吃行不行?程丰义馋得早就受不住了,听人家问,只一个劲点头,恨不得先一步把水饺占了,再让人家打响。3个人每人在程丰义的肚皮上打了2个响,也就是3个人每人用食指与中指夹住程丰义的薄肚皮狠劲的扯起,然后再猛地放开,啪、啪、啪,6声响,3人从各自的碗里夹出两个水饺交给程丰义。双手捧了6个滚烫水饺的程丰义,转身就把水饺咽到肚里去了,烫得小小的程丰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吃完后程丰义仍没走开,扶在门框上问:您还打吧?3个人每人已经少吃了两个了,连呼:小孩快走,快走,不打了,不打了。程丰义赤着脚丫走了,程丰义回家并没有跟家人说,后来还是工作组的人说出了这事,让程丰义的爹知道了,爹用藤条抽得程丰义身上净是血道道。看到姑娘吃水饺的一幕,30年前自己吃水饺的伤心事,一下子涌上程丰义的心头。程丰义想,这女孩看样子是有不顺的事。
程丰义夹着画轴在前面走着,突然后面有人喊:站住!程丰义看时却是卖画的姑娘。姑娘说,我的画现在还不值这么多钱,不过这不代表将来,将来肯定不只这个数,说明你还是选择对了,你现在既然送了我钱,帮忙帮到底,你还得送我回到家。郑玲说话的口气一点都不含糊。哎,你这人有点意思,不过我今天心情还真是特别的好,正也没事可干,决定了,可以满足本女子的要求。
程丰义拦下一辆出租车,说:往哪?
去桃花坞,郑玲答。
出租车出城往东,然后沿月亮湖西岸一直往南去,差不多有20里路,车下了大堤,进入桃花坞村子。出租车停在一小胡同的门下,姑娘提下包,下车,然后对程丰义说:你走吧,这里晚上是没有回城的车的,什么时候要来白天再来。
程丰义回到其临时居住的造纸厂里的单身宿舍,展开弱女子相送的画作,画作怪怪的,一幅名《鹅》的画作,只是3个红点,上点好像是头,下两点好像是蹼,这让程丰义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一只完整的鹅来。另一幅名为《镜子中的狗》,是一只狗看镜子中的自己,镜里镜外的狗却不一样。也是通过画上的名字知道这女子姓郑名玲,程丰义就是这样结识的郑玲。
在一个心情同样好的周末,程丰义再次造访了桃花坞。程丰义按了门铃,姑娘趿着拖鞋出来开门,一进客间迎面就见郑玲本人的巨幅裸体油画挂在北墙上。一时让程丰义羞得不好意思抬头。程丰义参观了郑玲的工作室,知道了郑玲是省艺术学院毕业的,先是如何在中学教美术,后又如何跳槽,自己一边作画一边学习装裱,其中还在一家书画报做过编辑。知道了郑玲多年来一直梦想着,有朝一日自己在北京、在巴黎主办画展,成为顶尖的画坛高手。
郑玲不能只是用苗条来形容,简直有些瘦削。郑玲的头发细而浓密,黑瀑一样的头发,披在瘦削的肩头上,让人有一种不负其重的感觉。
郑玲感到非常矛盾,自己顶多是老程的一个情人,怎么好开口向他程丰义借钱?向程丰义借钱,自己成了什么人了?与“鸡”有什么差别,再说出书也好,办画展也好,怎么说都是个人的自私的行为,也是没有多大出息的表现。等着有人来为自己出书,办画展的时候,不是更好吗?但话又说回来,不向老程借钱还能向谁借呢?他不是在期待着我的成功我的早日打响走红吗?不说出来难道老程就不知道吗?或许程丰义早已想到了今天约他来的意图,因为程丰义曾和自己整理和挑选过一些画稿。还问过要花多少钱的事,不然程丰义为什么不问找他有什么事呢?程丰义不是笨人,肯定知道,想到这,郑玲突然改变了注意,决定放弃表达借钱的念头。
郑玲虽然与证券公司的经理有过交往,从来都是不关心股票,自从认识了程丰义后,才注意到一些关于股票事情。知道近来股市连续走低,好长一段时间里股市不好,但不知程丰义的操作情况,程丰义在郑玲面前也从来不说涨了跌了。在刚入市时,程丰义对股票长几角跌几角都是非常在乎,有时是兴奋得睡不着,照着这个涨法,不用5年,那将会有一个什么样的数字等着自己,有时是后悔得睡不着,要是昨天买了哪一支股票,今天不是大有收获了吗?更多的是为了跌去几个点而心疼,而每到周六总是要早早地到证券交易大楼前,等着证券报刊的到来,然后是连续几小时在一二十种报刊上寻找一点一滴的线索,对自己手中股票的每一种点评也都是特别的在意。连续的大跌,让程丰义感受到的不再是钝刀割肉的痛疼,而是了惊悸和眩晕。
郑玲走到床前,对着趴在床上的程丰义的屁股,用手指做出一个打针的动作,在程丰义的屁股蛋子上戳了一下。程丰义,老程,起来,我有正经事跟你商量。
你不要说,过一个月再说行吧?看看,如果一个月以后你的事情还没有着落,那就算我没猜着你的心思,也算咱俩白相识了一场,现在就是说了也白搭,什么也办不成。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要!郑玲嘴角扯得长长的,幸福的笑脸,阳光灿烂。程丰义想,再过一个月,股票还能再跌吗?一个周内沪市下跌了一百140个点,怎么也得反弹一下子了,能有10%的机会,程丰义就想抛出部分股票,那时再不声不响地把该给郑玲办的事给办了。
你还是听我说嘛,郑玲笑着。不听不听!程丰义说着就想耍赖,就扑过来抱住郑玲,郑玲并没有退缩,让程丰义结结实实地拥在胸前。只小一会,程丰义的眼睛就放出坏光,腰便要扭动,郑玲觉到了程丰义的坏念头,身子一缩从程丰义的腋下钻了出来,刚才你干什么来,现在又要想好事,没门。
郑玲一定要到院子里的梧桐下吃饭,让程丰义把灯拉到院子里。郑玲说这样好,农家小院,要的就是这感觉,多好呀,多像一家人,可我是注定没有这个福分的,还是嫂子好呀,有福分。
晚饭是土豆炖芸豆,新鲜的土豆和芸豆炖在一起,味道很好,还有郑玲从城里带来的海带丝,黄瓜条,烤饼等。郑玲还特意从车座下掏出两瓶啤酒,打开来与程丰义一人握了一瓶喝。白天并没太注意,夜晚在灯光的照耀下,窗前的月季花花朵格外鲜艳明亮,梧桐树叶子沙沙啦啦地响着,影子波浪一样涌上来,退下去,让人有一种远离喧嚣的清静感。
郑玲关掉灯,在饭桌前依着程丰义坐下,双手搭在程丰义放在大腿上的胳膊上。月亮还没有升上来,星星亮亮地眨着眼睛,郑玲和程丰义谁都不说话。老半天,程丰义把手抽出来,抚在郑玲的后背上。
明天天气看样子不错,3年多了,没有外出写生了,老姑娘了,感觉都钝了,光为多卖几张破画,钱迷心窍了,你能不能陪我去蒙山山里住两天,你要去了,咱就准备准备,帐篷现成的,准备些食品就行了。
这事还是不行,毕竟,毕竟我不会作画,跟了你,影响情绪。再者我还要回家一趟,天热了,拿些衣物来,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办。
是想媳妇了吧?
程丰义没有去山里,也没有回家,整整两天在造纸厂单身宿舍里呆着,等时间。甚至连证券报刊都没想过。若是以往的周日,程丰义总要早早到证券大楼那里看证券报去,及至翻遍所有的证券报纸。
终于星期一到了,新的战斗就要开始了,往日每台机子前都挤着好几个人,大厅内熙熙攘攘,可现在,一个人可以看几台机子了。
大盘平开,瞬间冲高,其中程丰义手上的东方电子以超出5%的涨幅居前,这让程丰义心中爽快无比,每一笔买单那怕是只有一手,也是往上攻击的力量,有了力量就有了希望。人们很快就发现了东方电子,有人高喊了起来:看,东方不败!东方不败又起来啦!程丰义,看着走势图中的曲线挺拔地举起,心中像是六月里喝着冰糖水一样甜蜜。然而好景不长,大盘长了不到一小时,眼看着沪市以莱钢股份为首的大庄股哗哗哗地跳了下去,刚刚翘头的大盘又被拉了不来。黑色星期一的厄运再度降临,东方电子闪电般变脸,抛单大得吓人,程丰义星期一期待反弹的美梦瞬间化为沉重的铅块压上心头。程丰义本就没想抛出,今又陷入更深的污泥潭中。但心中还是看到了一线希望,在东方电子的日K线图上毕竟留下了一个长长的上影线,已是露出的希望之光。今日要不是庄股跳水拖累了大盘,说不定大盘会发力上攻的,即使没有攻击,可以看出反弹的欲望还是强烈的,程丰义想,大盘离上攻已为时不远了。
程丰义被股市所蹂躏,伤痕累累,身心疲惫。不忍再看自己手上的那几个破股。程丰义想要干点活,一来弥补经济损失,二来主要是爬出愈陷愈深的泥潭。程丰义自入市以来,几乎没让资金有过一天的闲置。每每看到哪支股票大跌,心便开始动了,想抄底,如果看到哪支股自跌停板被打开,那手就痒得不行,往往是在这时不管手上的股票是赚还是赔,就想换股抢短差,但往往是被换过的股第二天的大幅低开所砸痛。恶性循环,逾演逾烈,程丰义冷下来,想想,要摆脱这种困境,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态,惟一的办法是“休湖养渔”,于是程丰义回到宿舍,咬破手指,狠下心,在纸上写了“不赚不卖”四个字,程丰义下了决心,不管套得有多深的股票,只是不赚钱,一百年也不卖,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来卖吧。既如此,股票深套其中,再到交易大厅也是没有多大意思,那么确实得该干点别的活了。
有时程丰义自己安慰自己,股市里什么事都有,别太在意,有上千万的投入,最后离开大户室时也不过几万元了,几十万的进去出来后只够买把椅子,远的不说,如果自己是买了银广厦,从36元,跌到剩下3、6元,自己的7万也就剩下7千,你又有什么办法?虽说自己没摊上,但总归会有人吧,并且不会是少数吧?那你又能说日子不过了吗?现在的市值还有3、8万元,离一半还有一点距离。3、5万元,那将是程丰义的生死抉择线。一旦到达那里,程丰义就决心彻底离开股市,再也不碰股市的边缘。
程丰义原是中学教师,在乡中学教语文教得好好的。一天忽然老家邻村的初中同学刘家典来找他,说自己承包的山林被村干部领人把树给伐了,不光这,母亲不让人家伐,还被人家推倒摔伤了,药费花了两千多,自己四处告状也白搭,上面都被村干部买通了,我想来想去还是你懂政策,找你不为别的,就是让你帮我写封信,向报纸上告他们。程丰义并没有拒绝,山林承包都是有合同的,你村干部能随便处置?现在谁都知道,不能任意采伐树木,保护环境人人有责,前几天我还看《焦点访谈》,说的就是砍树的事。刘家典说,所以来找你,你得好好写封信,批评批评伐树这种现象。说着说着,刘家典说一天没吃饭,咱先吃饭吧。于是两人一起下小酒馆吃饭。
程丰义上初中是在邻村上的,也就是在刘家典的村子里上的,下雨天回不了家还到刘家典家吃过饭。那时上学经常帮生产队里干活,每次上劳动课时都是刘家典从家中拿两样农具,一件自己用,一件给程丰义用。那个山林属于大队,有专人看山,程丰义还在刘家典承包的山上开过荒地,种过花生,给学校勤工俭学。刘家典家先是包下了山坡上的20颗梨树,后来就连整面山坡全包了下来。刘家典的村子自早年就产梨,刘家典上学时每次都是抄程丰义的作业,程丰义也时常能吃到刘家典作为报答从家里偷出来的梨。
小酒馆里每人两杯酒下肚,程丰义就开始大包大揽地说,这点小事好办,你就等着吧,村干部能怎么着,乡干部能怎么着?!两人说着说着,就说起初中时班上的女同学来。程丰义便问起刘家娥来,刘家典说,上深圳打工后得了一种怪病,人越来越瘦,现在瘦得走路都不行了,在家里什么活也不能干。吃了饭就拄着棍坐椅子上,要不就躺下。程丰义听后心中唏嘘再三。便又问,她人大脑还清楚吧?其他别的什么都正常。刘家典说,人还是能说会笑,一儿一女,行,我知道你跟她好,这么多年了你还想着人家,我回去替你向她问好就是了。要不你也该回去看看人家,那时别说同学,连老师都知道你俩恋爱上了。
别胡说,你再胡说,你的事我可就不管了!不说不说了,喝酒。
在读初中时,刘家娥座位在程丰义的前面,时间一长程丰义就发现刘家娥这小姑娘特别爱在自己的头发上变花样,今天插一枝红艳的石榴花,明日别一只花蝴蝶,穿着也讲究。并且她那双明亮的眼睛时常有意无意地与自己的眼睛对光。程丰义是语文课代表,刘家娥是数学课代表。那时男女同学几乎不说话,尤其不是一个村子里的男女同学。对于程丰义和刘家娥来说,3年来,彼此心里都朦朦胧胧的有些感觉,但俩人之间很少说话。就要毕业了,俩人之间感到有些东西越来越凝重。那晚终于还是有了一个说话的机会。那是一次晚自习后,班主任留下课代表开会。老师办公室在最西头,而程丰义所在的初三班在最东头。老师开完会后程丰义和刘家娥不约而同地往教室走去。回教室的只有程丰义和刘家娥,程丰义是回教室锁门去,而刘家娥是回去取东西。所有的班级的晚自习都下课了,开晚会的课代表也都走了。五月的乡村夜晚,整个校园静静的,一排平房和院中的白杨树被月光亮亮地照着。程丰义心跳得特别厉害,突然壮着胆子说,刘家娥,我想跟你说句话。你说呀,谁不让你说?程丰义满怀的激动,满心的紧张,说了一句:我觉得你当课代表行,我不行。程丰义也记不得刘家娥说什么了,只记得刘家娥也是慌慌张张地胡乱拿了几本书,匆匆走出教室回家了。那算不算自己的初恋,程丰义不好说,但后来程丰义上了高中读了大学,觉得所有的女同学都没有刘家娥那样好看的圆圆苹果脸,更没有那样专对着他发亮的眼神。
按照刘家典的说法,程丰义写好了一封措辞严厉的人民来信,交给了刘家典。信上列举了刘家典村上了事例,当然署名还是署着刘家典的名字。
后来有一天,程丰义正在上课,突然校长领了两个穿制服的人来找他,说你的课不用上了,这就跟这两个人走。
来人直接把程丰义带到乡派出所,人家说,毕竟是知识分子,知道国家的政策不少呀,你知不知道树是刘家典自己伐的,栽赃村干部?
程丰义知道了,派出所在刘家典家中搜出了不少木头,山上放倒的也有,还卖了许多。按规定刘家典是承包树林,但也不能伐树。刘家典告状没告成,反而自己被逮了起来。刘家典被关进乡派出所里让保安一顿猛打,门牙两颗被打没了,刘家典承认了自己卖了多少多少木材,还说信是在大安乡教学的程丰义写的,与己无关,是程丰义害了他。
程丰义回到学校,着实害怕了一阵子,派出所倒也没怎么着他,最终还是学校以诬告村干部、乡领导的罪名勒令其停职检查。那时学校里也正有人写匿名信,揭发领导生活作风不正,新分来的女大学生费丽,一天课没教就干上了财务主管,学校新买的车也让费丽开着,费丽白天夜里和校长泡在一起。开始有老师反映校长作风不正,后来又有人反映学校的集资款去向不明,信写到市教委,校长为这事正找不到人,正好,借这事,新账旧账都算在了程丰义头上了。先是下了程丰义的课,让其在家写检查,后是工资奖金扣除了一多半,程丰义在学校里觉得再也没有多大意思了,自己就要求辞职,离开了学校,学校很快就给他清理了几千块养命钱给打发了。
程丰义走了,而妻子仍留在大安镇上的一所小学里教学。
都是刘家典这杭子惹的祸,程丰义叹了一口气。刘家典被罚5千元后放了出来,然后就是什么农活也不干了,庄稼地都荒了,开始上访:他们合计着整我,陷阱,都是陷阱!我自己的山林不能伐,为什么村干部就能伐我的山林,我挨了罚,挨了打,为什么村干部不挨罚?
听说程丰义被学校开除了,自己也感到过意不去,刘家典带上夏天在山上捡拾的野蘑菇,又找到程丰义说:老程:我不该出卖你,但我说是我写的人家不信,事已至此,没有余地了,我是要上告的,我只有一条路了,上告,不然我是没法在书记手下过日子了,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是受冤枉的,早晚我会告赢,你和我一起告他们吧。早晚咱会赢的,不然我害了你都无法报答。
我不敢指望你报答,你别在缠我就行了,你说你院子里的树是怎么回事?
是怎么回事,那是他们连夜堆进我家院子里的,我还以为他们害怕了,还了我的,没想是他们害我呀,他们联手害我呀。
程丰义一听,心中也是憋着火,这村书记也太狠了,但我不会去与你村的书记斗争去,你怎么上告我也不管你了,我以后的路子怎么走都不知道了,好自为之吧,我已被你害苦了。程丰义赶走了刘家典,自己一时陷入困顿。
毕竟程丰义读过书,遇事不惊,对生活还是底气十足。
等着看吧,不用3年,咱就混出个样子给这些王八蛋看看。离开学校,程丰义也是豪气满天下!程丰义自认为自己从来都不是弱者,小学到大学,学习成绩都是名列前茅,在每一个学校都是班干部,教学年年所教的班级都是响当当的,今年所辅导的学生作文又有两篇在全国级获奖,当然自己知道,也正是这些傲气是领导所不喜欢的。
程丰义并非一到城就开始炒股。程丰义到城里,先是靠着他的一个在城里造纸厂当保卫科长的远房大叔,在造纸厂找了一份临时工,干搬运麦秆,程丰义想,自己在城里先从最苦最累的活开始,然后再求发展,刚开始再苦再累也不怕。一步一个台阶往上走。干了一个周,程丰义就觉得不行,一天到晚像个土人一样不说,活太累,干不了,一到晚上双臂酸痛,最难受的是那拱鼻子的碱性味,程丰义看到那发黄的滚滚浊流,一天到晚一刻不停地流着,黑烟囱自始至终浓烟滚滚,心里为自己堂诘诃德式的冲动而感到可笑,都是刘家典这家伙害的,一座山,十座山伐光了,城里人不是照样该怎样怎样?国家这样那样讲环保,造纸厂不是照样在大城市里排放污水吗?浓烈的气味随风飘荡,城里人都没有管,自己还多关心环保似的。程丰义一声不响就不干了,不过好在那里还有自己的一间单身宿舍,尽管每天还是照样浸在刺鼻的碱性气味里,但毕竟没人来要房费,这叫“苟且偷生”,程丰义自嘲道。这也许是他当保卫科长的大叔的脸面大的缘故,这免费的小巢还是就令程丰义很满意的。
程丰义逃出造纸厂,孤云野鹤般在大街上逛荡着,冷冷地风吹着,心里对自己的前程一片茫然。当他来到国泰君安证券大楼下时,眼睛一亮,早就听说炒股能发大财,这不是绝好的机会吗?程丰义一连3天泡在大厅内,大厅内人头涌动,人声鼎沸,空调开得春天一般。3天里程丰义对如何开户如何交易,问了个一清二楚,然后又对一支支股票的K线图走势图进行反复研究。一周后程丰义便回到家动员家人支持自己炒股。
当面对着7万元的股票卡,面对着瞬息万变的行情,第一次感到手痒痒的,当下单后等待成交的那一刻,一分钟比一年还要长,当买进的股票每上涨一分钱时,程丰义心都飘荡3次,且一次比一次荡得高一次比一次荡得远。
下跌的股票让程丰义越来越感到紧张,一天一天地算计着净值,期盼着明天会比今天多出一些虚拟的数字来。时间呀,一个周怎么这么快就过去了,要是一天不是4个小时而是8个小时,要是一周不是5天而是7天交易多好,可这不是程丰义说了算的事。程丰义想来想去,突然明白了一个理:股市有风险,入市请慎重!哪一家交易在大厅里,哪一家刊物上不都写着吗?现在明白了也晚了,已深受其毒害了。这是次要的,对于哪一个入市的人来说,谁还记得这句话?关心最大的是今天哪一支股票会跌趴下了,哪一支能抬头来,市场上又有什么传闻,证监会又有什么动作。
不能老是这样频繁交易,程丰义想,大盘下跌30%,而自己手上的股票换来换去,亏一半多,其实从高点跌去一半的也不是很多,说明自己的操作水平尚不到家,往往下跌了便抛,一抛第二天又涨,追高买进,然后回调又提心吊胆,回调到什么时候?怕再跌回过多,便又逃掉,几番操作,元气大伤,那点钱便被证券公司收了去作了佣金和税收了。就是心急,急于发财,频繁的交易坏了大事,得离开一段时间。等一个波段一个波段地整,不赚就是不卖,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两月,两月不行两年。程丰义决定了,要想赚钱,无论如何也要离开一段时间的股市。
程丰义有意离开股市不去想它,找到一家超市里干搬运工。装车卸车,搬运货物干了两天。但心里也总是焦急难耐,股市风云变幻,瞬息万变,一切都在运动中,赚钱在于运动。程丰义在中午吃饭的间隙,还是被魔绳一样牵到交易大楼前,就在登楼往大厅里去的时候,程丰义还是站住了,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看盘,自己反复叮咛自己,要想成功,那么就马上离开这里,要是想取得一生的成功就从这里永远地离开。但取得一生的成功对于程丰义来说没有实质性目标,一介平民,还有多大的志向,能够赚到钱就比什么都好了,我只是想在较短的时间里尽可能地挽回些损失。
程丰义站在大楼下面,真的没有进交易大厅。仰望整个银灰色大楼:挺拔、昂扬,气派非凡。大楼的北面是这个城市斥巨资修建的现代化大型世纪广场,西面是欧洲一条街,吃喝嫖赌,想干什么干什么,那是有钱人家的天堂。南面是全城最大的现代化超市,与其一条马路相对的东面,是市邮政大楼,当然邮政大楼即使连那上面高高的发射塔算上,也没有高耸入云的证券大楼高。证券大楼矗立在市中央,有一种众星捧月的感觉。大楼的一楼是银行,二楼是大户室,三楼是散户交易大厅。一层至四层全部是大理石贴面,再往上全部是海蓝色的大玻璃墙。“国泰君安证券”几个大字,从上到下,足足占了有五六层楼的高度。郑玲曾对他说过,“国泰君安”这几个字是她放的样,是北京的当今全中国最有名气的大书法家写的,她真喜欢这几个字。听说写这4个字给人家了40万元,每个字值10万元。程丰义感慨:人和人是不一样的,这样的人,钱再少人家也不会去想着靠炒股发财,或许人家就不知道什么叫发财。大户室里的人,有钱上千万的人多的是,钱够多的了,还是想挣钱,不挣钱干什么?想人家又想自己,再想想郑玲,也是小巫大巫的事,是志趣使人走得越来越远呀!
这程丰义站在大楼的前面,觉得中午灿烂的阳光似乎专为大楼而照耀。从外面看,大楼安然壮观,平静而温和,可是在里面的人们却正在做着残酷而又刺激的数字游戏,正在经历着新中国股市史上最悲壮的肉搏战。程丰义在笑,笑那么多的自行车堆积成一团,笑那些痴迷此道的人,笑大楼前的那一排小轿子,眼看着正在象闪光的冰块一样,在阳光下的照射下在滴水、在融化,此时,程丰义觉得只有自己是清醒的。
干搬运工作,使得程丰义浑身上下散了架子一般,回到单身宿舍便躺了下来。程丰义身子上下酸痛,睡不着,再累也睡不着,大脑是清清楚楚的,甚至许多年前的一些小事又都记了起来。
股市一片肃杀凄凉,干体力本来就不是自己的长项,自己才离开股市两天,又想起股票来,也不知这两天厄运是否又降在自己的头上没有。迷迷糊糊中,程丰义一个人走呀走,似乎是走在博格达高峰的雪地上,一不小心却跌进了一个冰窟中,三面万仞冰川,另一面是万丈深渊。四周是蓝色的雾状,阳光自冰川狭窄的缝隙间泄下来只很小一缕的光亮。程丰义又冷又急,喊时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似地喊不出声来。脚下再一滑,一下子跌到冰川的另一侧的深渊里去了。程丰义醒来,原是一梦。当他听到外面造纸厂嗤嗤地排汽响时,程丰义看一下表已是夜间二点,那是造纸厂固定的排汽时间,每天在夜间人们入睡时,厂里都要进行这一作业。
郑玲曾和程丰义谈过不喜欢回家,最好是有机会离家远一些,但郑玲始终没有说出是什么原因。虽然郑玲现在在这小城里,但看其心性,这个小城是拴不住她的狂妄野心的。从郑玲每每批评市里画家的作品那尖酸刻薄的话语里来听,郑玲的感悟起码不在这些“名流”之下,尽管知名度目前尚不如人家。
每天20元工资,也无所谓,程丰义想离开一段股市,劳动一下筋骨,冷静一下头脑,作短暂的回避。但是下午发生的事情令程丰义又不想再在超市呆下去了。
早几个月来超市的刘三这货,先是让程丰义给弄条烟算是拜师,后又让程丰义在返回仓库时用地排车拉着他,程丰义拉就拉吧,刘三站在车上却一会喊“驾驾”,一会喊“吁吁”,把程丰义当小毛驴使。程丰义一听刘三那河东腔就生气,故意猛地一晃车子,谁知刘三就从车上摔了不来,刘三从地上爬起来恼羞成怒,一手卡着程丰义的脖子,一手就往程丰义的小腹下面捏,程丰义本来耐着十二分的怒气,发现刘三如此下作,便用膝盖猛地顶来,刘三顺势力一滚,狗一样蜷在地上,双手捧着下巴在地上乱颤。刘三别装死,不就是一条烟吗,我买去还不中?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程丰义趁刘三哼哼唧唧之际赶紧溜之大吉。
一周的活白干了,又是周五,程丰义整整一个周没有进股市,一个周没有看大盘,尽管程丰义坚守信义,没进交易大厅,但还是心里虚得没有底,到底自己手上的股长了还是跌了,长是怎么长的,跌是怎么跌的。程丰义不由自主地走进路边的一家网吧,看到每一台电脑前都围着好几个孩子。沿街走了好几家网吧,最后才在一个叫电闪雷鸣的网吧的二楼里,找到了一台空余电脑。程丰义打开电脑,一按鼠标,哗哗哗一连串的网页被打开,每一个网页上都是不堪入目的性交场景。程丰义非常紧张,十分难为情,这些网面却又是十分地顽固,怎么关也关不上。看看左右邻居,男男女女,都是十几岁的孩子,都是津津有味地看品味着这些东西。程丰义还是在“国泰君安”网上找到了股票的的网页,看到了自己手上的股票终于有所反弹,自己手上的股票,这一周有了近2000元的升值,帐卡上的市值又恢复到4万元约略有余。这让程丰义振奋无比,志气大增。程丰义此时最想的事情就是找到郑玲。
一周没有郑玲的消息,打郑玲的手机,得到是信息是已停机。真是傻胡闹,程丰义乘着股票缓升的好心情,卖些食品打的径直去了郑玲所住的桃花坞。可桃花坞处郑玲的门是锁着的,除非远走,不然郑玲是不会太晚回家的。程丰义便在门口等。天慢慢地黑了不来,许多麻雀喳喳叫着归巢,可郑玲就是没有影子,程丰义不得不返回大堤上,程丰义一个人在月亮湾大堤上步行往回赶路。
月亮升起来了,湖水一片波光,湖中的渔火点了起来。大堤上很少行人,更没来出租车,程丰义多么盼望着月光下迎面而来一个长发飘然的美少女,那美少女不是别人,正是郑玲。如果是我肯定会紧紧地搂住她,对她说:郑玲我爱上你了,这是在我见不到你时才有的这一发现!然后嘴巴贴在她的耳朵小声说:你的事,明天就办!
程丰义一个人不慌不忙地往城里返,春风撩拨着,使得程丰义醉酒般的感受在胸中生出,20里路程,一点都感觉不到累。
到达城里,已是灯火辉煌。但郑玲哪里去了?
又是新的一周。星期一上午,还没开盘,大厅里就人声鼎沸,有传言说亿安科技出事了,这代号为008的股票,曾经演绎过中国股市的神话,从2元起,顺利冲过了百元大关,并一举占领了126元的中国股票的制高点,从而带动了大批网络科技股齐刷刷地向百元挺进,曾经流传着“一沾网络的边,股票就翻番”的佳话。现在红旗就要倒了,果然大盘一开,深市便是急跌40点,亿安科技首当其冲处在跌停板位置上,巨大的抛单不知保时是底。程丰义手上的股票也没有逃脱厄运。上周长了的那点点全又吐了出来。大厅里一片气急败坏的叫骂声,是不是要崩盘?何时才能止住?开盘才半小时,深市已有40余家跌停。
亿安科技的持续停,丝毫没有被打开的意思。让股民们提心吊胆,防不胜防,不知明天会不会有冰水浇到自己的光头上。但从沪市自2200点,跌至1800点来看,谁还有胆量抛出手中的股票?随时都有踏空的可能,就连四川电视台的证券主持人都说,此时不筹措资金大举入市,更待何时!大市在成交量方面已是近几年的最低点,地量见地价,反弹随时都有可能暴发。程丰义手上的市值只瞬间便击穿了心里防线的3、5万元大关,但程丰义并没有遵守自己的诺言,并没有立刻离股市而去。物极必反,谁说大跌之后不是大涨?既然已失去了一半都不怕了,现在怕有什么用?成交量已缩至地量,离反弹的日子肯定不远。
日子一天天过去,股市进入一个相对平稳的小平台时期,每天不愠不火,却与程丰义日日焦虑的心境极不吻合。答应一个月内为郑玲出书出钱的程丰义,眼看着日子越来越近,却没有等来股票的上涨。特别是早晨姐姐又打来电话,说外甥女考学要用那2万元钱,一时程丰义一筹莫展。要知道,要是随后的反弹,现在卖了,那时手上没了股票了还弹个屁?
程丰义电话响了,不认识这个号码,没有接,大约过了十几分钟,还是那个号码,程丰义接下电话来,电话好像是一个老人打的:你是程老师吧,我是玲玲的爸爸,玲玲想托您给办点事。电话没打完就挂了。玲玲,肯定是郑玲。什么事,怎没说完就挂电话了?程丰义照着刚才的电话打过去,接电话的人说是街头上的公用电话,在东郊市肿瘤医院的门口。程丰义心里一阵阵发毛,是郑玲住院了?是郑玲怀孕了?郑玲开玩笑时曾说过要再给程丰义生个儿子,那郑玲肯定是把她与自己的事情告诉给她家人了?那怎么又会在肿瘤医院?程丰义直接到肿瘤医院,查了近2周来住院的人,的确是有郑玲,708病房。
找到郑玲,天已黑了下来。病房里灯光有些暗。程丰义半开玩笑地说,找地方躲起来了?手机也不开,郑玲手腕正挂着点滴,本来就瘦削的脸上又苍白了许多。郑玲勉强地笑了笑。郑玲对老人说,爹,娘,他是俺的程老师。除了两位陪床的老人,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自程丰义走进房间,两位老人的目光就始终没有离开他。只有小男孩手上拿着变形人奥特曼一个人专心致志地玩着。老人的眼神一时让程丰义心里七上八下的,程丰义喊了大叔大妈,然后就拉小男孩的手。小男孩把玩具往身后藏,身子往后缩着。
程丰义见郑玲身子虚,便转上郑玲问怎么回事,还得住几天?这一问不要紧,郑玲没做声,两位老实巴交的老人竟啜泣起来。程丰义见到郑玲脑袋转到一边去,两颗泪珠滚了下去。
程丰义说去洗手间让老人指点,把郑玲的父亲喊到走廊上,大叔,小郑怎么回事?其实在程丰义往第三住院区走时,就感到问题不是那么简单,第三区是血液中心,在这里住的病人,都是血液方面的毛病。老人说小郑上山时晕倒了,鼻子出血,幸亏有人打电话,救护车送了急救中心,过了两天,就从急救中心转到这里了,就住这里了。
程丰义从值班医生那里知道了是再生障碍性贫血,一听见这病程丰义五脏六腑像一张薄纸一样,很轻松地就被尖利的冰块所击穿。程丰义见到过郑玲有几次流鼻血,每次都是挺吓人的,最怕的一次是在月亮湾湖的湖岸上,最后是郑玲仰在地上,用湿毛巾捂了额头老一会才止住,但从来没有想到她会得这样的病。
程丰义装得若无其事般回到病房,说了句是贫血,还要再住些天。郑玲说,程哥,少不了你操心了,2万元的出书费用我已让人家退还了,人家只给1、8万,一下子全放进了医院,说不定随时都有罄尽的可能。郑玲欠着身子要起来,程丰义说,你躺着吧。郑玲还是坚持着要坐起来。郑玲外面穿的是红白相间的格子褂,里面是那件程丰义熟悉的银灰薄毛衣,那种颜色也是国泰君安大楼的底色。郑玲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两样东西,一串桃花坞住处的钥匙,另是一张欠条,是风月阁洗浴中心宋老板的欠条。郑玲要程丰义帮她先办两件事,一是去桃花坞把自己的那张裸体油画撤下来烧掉,然后好让父母去收拾房间,退去租房,看来我一时半时还回不去。二是去风月阁把欠钱要回来。
程丰义从郑玲手上接过带着体温的两把铜钥匙和宋老板所欠的4500元的欠条。程丰义扶着郑玲的肩头让郑玲慢慢躺下,郑玲身子瘦削了许多。郑玲没有再看程丰义,闭着眼睛,程哥,快些吧……两行泪珠涮涮滚下了两边瘦削的面颊。
郑玲的父母跟出了病房,突然郑玲父亲粗大的双手一下子握住的程丰义的手:程老师,玲玲是个命苦的孩子……只一句,老人就要往地上跪。两位老人显然是把程丰义当成了救命恩人了,程丰义不知怎样安慰两位老人才是,只说了句:没事的,还有我呢。
程丰义感到有一种生死别离的气氛。同时第一次感到有人是这样的紧迫地需要自己,责任在肩,更加感到自己该尽一个男子汉的义务。
来到桃花坞,程丰义用手拂着画面,静静地一个人对着郑玲的裸体画时,心中别样滋味在心头。一种欲望,一种凄凉,一种恐怖,一时万端感慨涌上心头。夜深了,程丰义躺在郑玲的床上,第一次一个人在郑玲的房间里独自睡觉。睡下时还是月光明亮,树叶都不曾有一点声音,半夜时分突然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今年来的第一场雷雨轰轰烈烈地到来了。刚刚入睡的程丰义,就被雷声震醒了,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了,总觉得有一个人在背后冷冷地盯着自己。程丰义拉灯时,电已停了。雷电闪亮的一瞬时,看着房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影影绰绰,而自己似乎是在做梦。
程丰义始终不明白郑玲为什么主动与自己接触。应该说郑玲是一个不俗的女人。有着诗意的生活,有着艺术的追求还有漂亮的美人眼。想着和郑玲交往的期间,也几乎正是自己一头扎进股市的时间。程丰义清清楚楚记得与郑玲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在去年农历的五月初六,因为前一天是五月端午,程丰义回了家,程丰义记得特别清楚。这天郑玲居然到交易大厅里找到了程丰义,这让程丰义又惊又喜。俩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程丰义就见郑玲走向一辆锃明瓦亮的大踏板摩托。郑玲变戏法一样掏出钥匙,发动了摩托。这一切对于程丰义来说像在做梦一样。上啊,愣着干啥?程丰义上了郑玲新买的摩托车后坐上,郑玲带上他在春风吹拂的月亮湾湖边上浪漫地缓缓驶着。
当程丰义想到自己是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女孩的父亲时,还是犹豫了,但看见月光下郑玲渴望的眼睛,看到郑玲在他怀里开始扭动起来的身子,程丰义的双手像是煞不住闸的车子轱辘一样,节制但有坚决的一点点吱吱呀呀地滑了下去,漫过山丘、漫过平原,最后还是抵达在低洼而潮湿的草地上,并且由此而不能自拔。乘着股市的良好开端,程丰义生出了无数的感慨与梦想,要是一辈子住在小镇上,一辈子就这样完了。这五彩的世界,这令人心跳的游戏,就是一生想都不敢想的,而今天却是实现了,这一切好像特为程丰义的今天而预备的,只是太快了些。
在郑玲的单人小床上,程丰义曾仔仔细细地欣赏着比油画更真切的每一个部位。郑玲那令人心醉的淡淡清香,让人心跳加速的温热身子,凝脂一样滑腻的手感,这些哪是油画所能比拟的。股市的旗开得胜,也曾让程丰义激情澎湃。在这不太结实的吱吱呀呀欢叫的小床上,程丰义靠着良好的发挥,曾使郑玲一会被抛上九霄云外,一会被浸入海底龙宫。
在那样一个风急浪高的夜晚过后,有一天早晨,程丰义醒来后先是吃了一大惊,自己怎么了,身上长出许多色瘢来?黄的,白的,红的蓝的,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变了色,这如何是好?以后怎么再见人?仔细看时原来郑玲把自己的身子当了画板,在自己身上画下了小人,小狗,小猪,它们都拿着一张小纸条,然后是跟着一老牛后面跑。郑玲见到程丰义吃惊的样子大笑不止,说:小人、小狗、小猪拿的都是“股票”。
郑玲与自己讨论最多的还是在于炒股的意义:你觉得炒股有意思吗?
我觉得炒股刚开始就是一个字,钱!可后来就不是了,就觉得有一种力量老是把你往股市里拖,没赌过,是不是这就是赌?
废话,不是赌还是什么?
真是赌,那也挺可怕的吧,赌是不是老想翻本,就老是往下陷?
那还用说,你这不是很明白吗?
不,炒股还不一样,还得靠分析,博智慧,博心境。
不说这些,我不懂,但如果一个人纯粹是为挣钱,而让自己失去了许多有意义的生活,你想过吗,你值得吗?
那要看挣钱是不是快乐,这里面是不是有趣味。
你说炒股有趣味吗?就是有,这种趣味高吗?
趣味也可能不很高,但你说足球趣味就高吗,不是全世界的人都在迷吗,得看一个人的性格和喜好。
我认识国泰君安的老总,不过他就不炒股。
国家有规定,他们是证券公司的工作人员,不允许炒股的。
那不是主要的,可以用别人的账户的。
你是怎么认识他的?
“国泰君安”那四个字是我放的样,真迹还在我手上呢,不信吧?那楼上的四个大字是我放的样子,你张嘴巴干什么?
这么说,你手上有一个值40万元的小纸条?
在大楼上值40万,不过在我手上就不值了。
为什么?
这你还不懂,用过了!
桔黄色的硕大月亮在月湾湖的东岸升起,湖波泛起片片光亮,鱼儿不时跃出水面。郑玲曾试着想把程丰义从股市上拉回来,但不曾想程丰义已是深陷其中了,使自己一时无法说服程丰义,当然郑玲不知程丰义已是在股市上败得一塌糊涂,翻身的欲望是多么地强烈。没了钱,便没有底气,小镇上有自己的女人,女儿,老家有父母老人,在这美丽氤氲的湖边上,有着这么艺术情调的情人,这些是多么地需要金钱来支撑,一个环节上出了问题,整个链条全散落下来。头脑中许许多多的超乎想象的利润不但没有来,相反攀缘着股市发财的链条目前已是发现岌岌可危。终于今日一提到股市,程丰义便悒郁不安,讳莫如深,这样下去,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
火红的摩托车,一次次载了程丰义与郑玲来来回回地往返股市与桃花坞之间。在许多个暮色降临的夜晚,程丰义与郑玲并坐在湖边看远处渔火点点,观近外水波荡漾。鸟儿鸣叫起来的时候,郑玲又总会依在程丰义的臂弯里,像一只进港的小船,舒展着身心。
现代社会虚惘的东西太多。爱情,生命、金钱,小纸条,什么不是虚拟的?你说虚惘,但它的确又是客观存在的,世界是如此遥远的,又是如此的近在咫尺。就像每天早晨睁开眼不见了自己的4万块钱一样,程丰义心中“突”地一惊,我怎么躺在一个姑娘的床上,这个姑娘将于不久离我而去吗?我和她的演绎,算是一段什么样的历程?
夜间的电闪雷鸣不能掩住早晨灿烂的阳光。清新的空气自湖上吹过来,院里的树木水珠晶莹,完全是一派风和日丽的景象,找不到一点暴风雨的痕迹。看来当初郑玲选在这里也是费了一番心思,不纯是省钱,恐怕喜欢这里的清静也是一个原因。程丰义按照郑玲的要求,撤下了裸体油画,但他并没有烧掉,只是叠了用报纸包了,夹在腋下,锁门回城。
程丰义直接找到风月阁洗浴中心。9点多了还没开门,便坐在路边的小铺上吃些当地的特产:糁。吃完糁一摸兜,钱没了,一分也没了。这让程丰义吃了一惊,马上意识到今天吃饭都成问题了。小摊主显然看到的程丰义的尬尴样子,但似乎和程丰义之间没有完:没事,没钱没事,咱就不怕没钱,放下手机,回家取去,看样子也不像是没钱的主。
3元钱,明天还,明天我还6元,我明天准时到你这里,还在这里吃早饭,行不行,兄弟?
不行,我见多了,人模人样的,什么人都有。别说多送我3块,你多送我一分我也不要,你只给该给的就行,本小民下岗3年了,可不易。什么时候生孩子不知道,口袋里有没有钱自己不知道?一些吃饭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目光看程丰义。
还是一老者看不惯,给了老板3元钱。这事硬是把程丰义憋得心疼,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呀。
再拐来的时候,洗浴中心开门了,两扇厚重的玻璃门内两边是两排大红沙发,正中间是一座财神像,一大早就烧上了香火。一小姐正在台前收拾账本子,擦拭台案。程丰义说明来意,拿出欠条来给小姐看了。小姐摸起电话,打了电话,说让程丰义待一会。程丰义坐在沙发上等,这工夫五六个妖艳女子从台后面走出来,上楼去了,这些高贵的小姐甚至连看一眼程丰义都没有。不多会一辆轿车停在了门口,有四五个挺胸鼓肚的男人从程丰义面前上了楼。楼上便有了嬉嬉闹闹的声音。程丰义坐的沙发上等着,突然从楼上传来一个女人尖叫的声音,这声音一下子把程丰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可看台前的小姐,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照样平静地收拾着账本子。又过了好一会,从刚才小姐走出的地方,走出一穿睡衣的男子来。男子一口的黄牙,歪了头上下打量着程丰义:什么事?
你是宋老板吧?
有话就说。
我来要钱的。
一大早刚开门,你就来要钱,哪有这事?你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我不知规矩。
既然不知就走,也得打听打听,是不是,快走。
无论怎么说,你是该了人家的钱。
我该谁钱?该你的?该谁的让谁来,碍不得你的事,你给我出去。
宋老板,郑玲她得了白血病,正在医院化疗,来不了,才让我来的。
没用的,想要钱,让她来,走!走!走!
老板,是这样,郑玲还说你是她很好的朋友,我也是她的朋友,都是趣味很高的,她现在特别需要钱……
少废话,别烦我好不好?什么趣味不趣味的,我没趣味,很好的朋友,好到什么程度?一大早的,哪有一开门就上门要钱的?伙计,别说4500元,30、50也别想。
伙计,咱好说好商量,程丰义的口气硬了起来。
不好说又怎样?你不问问这城里有几家开得起桑拿的,你给我滚远点。
在吵着的时候,已有几个三大五粗的家伙拥了上来,一家伙手里还牵了一条狼狗。嚎什么嚎,远点,远点。另一个家伙一把抽过程丰义手中的纸条撕了,扔在地上。那狗腾起前身就往程丰义身上扑。程丰义被连推带搡地赶了出来,脸上还被抽了一个耳光。
出了院门,风一吹程丰义感到脸上一阵抽搐,一摸脸不知什么时候流下了两行泪水。
欠条被撕了,自己被揍了,4500元钱,能就这样完了吗?磨蹭间忽然想起来时报纸包着的郑玲的油画不见了,对,是忘在了吃饭的小摊上了,急急赶过去,小摊也不见了,哪里还有画的影子。
雨又下了起来,雨水袭在程丰义的头上,让他感许多的寒意。沿街的梧桐树底下尽是一片一片的残枝败叶。没有要到钱,程丰义没有地方可去。一个人在街上走了一会,走来走去,又到了证券交易大楼前。程丰义沿着楼梯往三楼走,楼道里贴了各式各样的炒股学习班、及炒股软件广告。在三楼散户交易大厅里看了看沪深走势图,又看了看自已手上的那几支烂股的走势图,一点都提不走精神来,程丰义坐在小排椅上,不一会,自个就睡着了。醒来上午的交易结束了。股民一伙一伙,把连在一起的小排椅拖开围在一起打牌。有人开始拿出自家带的煎饼嚓嚓嚓地吃,有人端了方便面到二楼大户室那边泡方便面吃。有不少人像刚才自己一样,斜斜歪歪地睡在小排椅子上。不过有一个侏儒妇女自己坐在最前排,独自一人看大盘。程丰义对她还是有些印象,春节刚过不久,程丰义在看盘时,觉得有人扒拉他一下,侧脸一看没见着人,但听见有人对他说话:我卖个股来,程丰义转过脸低下头才见到了这个女人,小个子妇女,掂着脚尖划卡,在26、5元把莱钢股份全部抛出,只这一笔,这个女人帐卡上就马上有60多万元。这个女人不简单,不简单在这只股票从第二天开展连续跌停达7个交易日,从此这个女人便被程丰义记着了。只是不知在股市暴跌的今天,个女人现在帐卡上还有多少钱。
程丰义没有别的法子,他的希望只有寄托在股市上。如果知道中国股市在2001年面临的是怎样的灾难,那一刻程丰义会好不犹豫地抛掉手上所有的股票的,在真正的灾难没有来临之前,人们总是期望跌下来不久便会再涨上去。
时光如果能够倒流,头一天就能知道第二天的走势,那有多好呀,真是那样,在一个时光倒流的世界里,那一定也是人人躲着钱,程丰义听说过时光隧道时光倒流的事情,但程丰义想像不出人人都躲着钱将是一个什么样子的社会。大盘总是跌多涨少,等不得了,先要把欠条上的钱送给郑玲才是,也有个交待。程丰义在股市里连续守了3天就是下不了狠心。一刀砍下去,现在的4500元,相当于初入市的12000元还多呀,现在卡上的股票市值离投入资金的一半还差一大截子,多保留点本钱,就是多一些反扑的希望呀,这些目前都已成了股票的儿子、孙子了,这都是种子呀。
等吧,一天,一天,整整三天,程丰义浸淫在股市之中,是一个十足的赌徒形象。一笔吸盘上来,心便一阵畅快,一笔抛盘下来又好比冬日里的一片雪花落在自己的光头上。此时程丰义慢慢在感到:炒股不仅仅是一个挣钱的问题,这是一件很刺激的事情,实际上就是在赌博,炒股也是有瘾的。明白了这些,程丰义又想起郑玲说过:一个人如果不能从股市里走出来,那就会被烧掉,最终一无所有,即使目前有钱的话,也是暂时的。
股市每个交易日15:00时为收市时间,没有别的法子,在周五的下午14:58分,程丰义以16、50元的价格在离买入价17、15元还差一大截的价位上抛出300股同仁堂,以便第二天能够取出4500元钱来。
程丰义取出5千元,把4500元交给了郑玲。郑玲的父母不在,一个男青年坐在墙角根一声不响。郑玲对男孩说,弟,你去给姐买个菠萝。男孩子走了,郑玲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一下子爬起来,双臂紧紧地环在程丰义的脖子上,程哥,我真不甘心呀,老天太不公平了。我是能干一番事情的人呀!能说说知心话的,只有你了,程哥,我父母回去借钱去了,他们不会借多少的,我也不想多花父母的钱,他们还得给弟弟娶媳妇,我不想给他们增加负担,他们摊上了我,也是够不幸的,哥哥娶媳妇的钱才还上,我知道我这病,花再多的钱也是一回事。
郑玲,你想哪去了,你要明白,你的病只是普通的贫血,就是别人谁说不给你治了,还有我呢,如果你不让父母给你治,那是你对父母的残忍,知道吗?
程哥我没看错你,我这一生,除了在学院里一个老师给我画过油画,那就是你了你……你是我的家人之外的最亲近的人了,现在不说这个,你别误会。当初之所以……现在我觉得没看错你……郑玲欲言又止。过一会郑玲又说,程哥,我真不甘心呀,对我来说一切都还没开始。
股票是什么?是他妈的王八蛋!一个人就要没了,如果不是发生在郑玲身上,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那又怎样?
又是一个艳阳高照的早晨,即使太阳再亮也无法照亮一个个黑色星期一。今天好像有点希望,程丰义在周一把一开盘便上涨了2%的郑州煤电,一刀砍了,全部抛出,然后一个人头也不回地下楼,独自在大街上走呀走,阳光灿烂地照着,大街上车水马龙。程丰义想,妻子这时正在上课,孩子也该在学校里上学,自己则完全是一无业游民,在城里傻混。走着走着,抬头一望,便见一片绿绿的湖水,程丰义不知走了多长时间,一个人又走到月亮湾上来。程丰义躺在湖边的草地上,想着明天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交给郑玲,此生就算只做一件大事,也就是这件义气事了。
直到很晚程丰义才返回城。程丰义在小店里要了一盘羊肉,一盘花生米,要了一瓶四两的二锅头。屋内的电视上正放着中央二台的证券之夜,令程丰义吃惊的今天股市再度大跌,沪市跌去60多点,有40多支股票跌停,郑州煤电今日竟是跌停板报收,昨天的决定,为今天赢得了3000元。自己的卖点竟是全日最高,好心必有好报。减少了300元的损失,这让程丰义的底气一下子坚强了起来,突然间志气大增,我的好运要开始了。
在交完饭馆饭钱后,程丰义口袋里面只有一张人民币了,一张一百元的人民币,因为还少老板3元钱,老板找不开不要了。程丰义突然做出一项令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决定:我要庆贺一番,我要把这一百元钱花掉,我要把它花在女人身上!钱,不就是钱吗,我花掉这最后的一百元,我就要看看一晚上没钱的男人还会能怎样,至多明天就可以从股市上取出钱来。程丰义此时生出一番感慨来:人生最大的悲剧莫过于该欢乐的时候,却是无法欢乐,范进中了举人,按说是贵人了,却还被杀猪的老丈人骂得狗血喷头,自己起码在今天盈得了股市,凭这就得痛痛快快玩一玩。
程丰义走街串巷,双眼已觉不够用了,向路两边花花绿绿的洗头房里左瞅瞅右瞧瞧,程丰义向着一个门口立着“听雨茶肆”的小粉帘走去。程丰义之所以向着“听雨茶肆”走去。完全是因为听着雅致,浪漫。还没等进门,就被等不及的一风骚女子一把拉了进去。先生我陪你喝茶噢?好,来不就是让你陪的吗,真是多话。程丰义被小姐拉了手进了幽暗的小房间里,小里间一截沙发,一个小茶几。程丰义坐下,小姐问:先生习惯什么茶?随便。那我要一杯酒水行吗?行。小姐回来时递与程丰义一杯茶,自己用小嘴啜着手上的一杯红红的葡萄酒。程丰义迫不及待地扯小姐的衣服,要快快完事走人,可小姐磨磨蹭蹭不让程丰义碰着自己。哎,你怎么回事?先生你得先付钱。多少钱,茶和酒是120,房间费是80,这一200,另外吗,得再加钱。什么,你说什么?程丰义心虚得一下子没了底,但还得表现出凶神恶煞一般,以便吓退这妖怪。谁知这妖怪并不怕他:怎么,没钱还想到这里玩玩?一眨眼,不知怎么自己口袋里的那张100元的人民币却到了小姐手上去了。想去夺去,却被人家高举了起来,一时好像被人家剥光了衣服一样难堪。算了,看你也不是个多么孬的人,打五折,你走人吧,玩得起玩玩也无妨,玩不起,最好还是等等有了钱再说!程丰义被小姐数落的时候,手却摸到了沙发底下,突然手被一件什么东西一挡,又一摸却摸到了一把砍刀。程丰义慢慢把刀掖进怀里,要是小姐与自己没完,可以吓唬吓唬她再说。小姐只是骂了一句穷酸鬼,滚吧,程丰义,战战兢兢地离开“听雨茶肆”。好事没想上,却交出了身上最后100元的学费。
程丰义憋了一肚子气,又想起风月阁的事来,更是怒火中烧,这世界上还有理可讲吧,不行,这事没完。这一生怎么也得做回男人,不为别的,就为郑玲这样一个姑娘把一切都献给了自己一个有妇之夫,就为郑玲即将离去,我还有什么事不能为人家做?这风月阁的钱,要是要不回来,我誓不做人!
程丰义走在去风月阁洗浴中心的路上,风一吹酒力消了不少。有些后怕了,很有点像是武二郎夜过景阳岗的感觉。一路上,洗头房的小姐来呀来呀地喊着,甚至有一个还到路上撞他一下,来呀哥。程丰义用刚才偷来的怀中大砍刀,按在小姐的脖子上,你找死呀?小姐尖叫一声,竟瘫软在地上。奶奶的这么不顶吓,裤子湿透了吧,我摸摸,程丰义哈哈笑着,伸手在小姐的奶子上掏了一把。小姐吓得呆呆的,半天没动弹,老一会,程丰义走出了50米开外才叫见身后小姐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程丰义自从那次被从风月阁给赶了出来后,一直没有放弃的意思,可能吗?要钱只是早晚的事。
来到风月阁洗浴中心,一个扎着领结的小伙子低头蹶腚给程丰义开了门。程丰义,满身酒气,把大刀往前台上一啪,嚓啦台案子震得轰轰响,小姐当时就歪到在地上。程丰义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只一把,便把台前小姐提了起来,随后刀便架在了小姐的脖子上:打电话,就打110,就说要杀人了!
楼下一闹,就听到楼上有人尖叫,一片混乱。谁也不准乱走,宋老板突然站在二楼与一楼的楼梯连接处,挡回了楼上下来的嫖客。宋老板对着嫖客们说:回去,一个哥们,闹着玩的,口气中带着几分霸道,都回去,该怎么怎么,今晚的费用全免,算我请客!然后转过脸,以命令的口气对程丰义说:放了她,你放了她!程丰义差点就要放下手来,但脑子里的更多的是郑玲那憔悴得让人心疼的样子,如果现在软了,那以后就别再做男人了,要钱的事也就别想了,程丰义咬紧牙,脸往外一别,嘿,嘿,一声冷笑,刀更紧地贴在小姐脖子上。只见宋老板从身上掏出一沓百元的票子,扔给程丰义:臭虫,滚!你今天已经坏了我的生意,早晚我会砍了你!
程丰义一手捡了钱攥着,一手握了刀,把小姐拖到大门口,然后推一把一滩烂泥一样的小姐,退着出了风月阁大门,随即跳进了一辆出租车跑了。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像是演戏一般。程丰义等着随即而来的警车的鸣叫,然后好眼看警车从风月阁大门口那边追来,为自己的这一壮举助兴,一直追到市肿瘤医院。然而非常遗憾,令程丰义想不到的是一切都是风平浪静。夜还是那样的夜,风还是冷冷的风,甚至连那狼狗,连那天见到的两条看门狗都不见影子。
郑玲在这座不算大的城市时,敢于把自己的裸体画挂起来,就是为了显示一下自己的与众不同,也是横下一条心为艺术而努力。可谁知其是一个如此不幸的女子呢?程丰义想如果是郑玲有60万,也许性命尚能保证,可这些钱,对于一个有钱人来说,又有什么意义?
一阵造纸厂的哧哧排汽声把程丰义叫醒了。醒了的程丰义,好像在做梦一样,一摸衣袋里的钱的确在。程丰义想来这些实在是太可怕了,自己是不能与郑玲相比,人和人的差别是天生的,人和人的活法是不一样的。
在第二天股市的一开市,程丰义便又把5千元钱全额存进了自己的账卡上,又用这笔钱,买进了郑州煤电股,与上次相比,只在这一支股上就少损失几千元,这又想当于要回一个欠条上的钱来。
蹲在交易大厅的一角,程丰义还是觉得心惊胆战,不敢想象哪一天账卡上的股票没了,不敢想象那天真要是宋老板把自己给废了,要是被公安拘留了,那怎么办?当初要是不认识郑玲,当初要是不炒股,可这一切都不可能了。关键是现在怎么办,这股市已经从2200点跌到1800点了,要是有朝一日跌回到1300点去,那日子又能怎么过?想着想着程丰义竟一个人嘤嘤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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